鲁迅的耻与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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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时间:2018-09-27 15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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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梦阳先生在鲁迅研究领域耕耘数十载,在继五卷本的《1913-1983鲁迅研究学术论著资料汇编》和三卷本的《中国鲁迅学通史》之后,又花十数年时间创作了长篇文学传记《鲁迅全传:苦魂三部曲》。三部曲由《会稽耻》《野草梦》和《怀霜夜》构成,洋洋洒洒上百万字,生动地呈现了20世纪中国伟大的文学家、思想家和“精神界之战士”鲁迅的人格与灵魂。

此前学界已出版数十种关于鲁迅先生的评传,与之前的各种版本相比,“苦魂三部曲”以全新的鲁迅观与独特的文体形式,来呈现鲁迅的现实人生与精神世界,绘制出一幅从晚清至1930年代中国社会的复杂世相,展现出那一代知识分子独特的精神史,是一部全面系统的鲁迅传记。

还原复杂多面的鲁迅

鲁迅生前曾宣称,“我是不写自传也不热心于别人给我作传的”,但与鲁迅本人的愿望相违,在他去世后,学界出版了大量的鲁迅传记。据不完全统计,从1947年王士菁著《鲁迅传》至今,已出版了30余部鲁迅评传,作家们按照自己对鲁迅的主观想象或现实需要来进行写作,塑造出了不同的“鲁迅”形象。

返观鲁迅研究的历史,我们会发现,多年来对鲁迅的整体认识存在三种误区:即“神化”、“俗化”和“鬼化”。这三种误区在一些鲁迅传记中时有体现,从表面上看三种类型区别很大,在态度上甚至是互相对立的,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违背事实真相,与鲁迅的实际面貌不相符合。

作为鲁迅研究专家,张梦阳对以上“三化”持否定态度,他要在“苦魂三部曲”中塑造出一个真实的鲁迅。张梦阳曾言,为鲁迅这样的伟人作传,最根本的一条就是反对“谀墓”,当然也反对“鞭尸”,应该坚持求真。对于历史上的人和事,必须努力寻找“近于真相”的史实,虽不可能完全还原,但应做到“返真”或“逼近”。

在“苦魂三部曲”中,鲁迅是一个真实的人,有着和常人一样的七情六欲、喜怒哀乐。在叙述鲁迅的童年生活时,作者并没有按照以往的思维方式把鲁迅写成一个神童,而是将他作为一个懵懂少年来描写。在同辈的兄弟之中,鲁迅并不是最聪明的,少年时期的寿恒比鲁迅还聪颖,同样的书本,鲁迅读几遍能背出40行,寿恒却能背出80行。但最后,寿恒变成了一个乐于耍牌、“游大湖”的嬉客大少爷,而鲁迅却成为文学大家。

鲁迅的文学才华并非天生使然,作者从历史哲学的视角探究“历史之所以然”的问题。从人与历史的关系这一切口破题,任何人都是在一定的历史境遇中出生、成长、发展以至死亡的,一个人的命运,既与先天素质有关、也离不开后天个人努力,同时也离不开时代、社会的造就。

书中力求呈现一个复杂而多面的鲁迅形象,于是我们看到,鲁迅有时也会出现失误,会存在一些超乎常人的怪脾气和怪性格,但又具备着常人所没有的极其难得的思想天才与文学天才。作为一位文学家,他又常出现平庸之人所没有的激烈和偏执,而他说出的许多发人深省的至理名言,却往往包含在这种“深刻的片面”中。

《会稽耻》第一章中,鲁迅第一次出场时,还是一颗尚未受到社会侵染的自然之魂,对一切充满了好奇。然而,当祖父因科场案入狱、父亲病故、家道中衰之后,鲁迅开始感受到世态炎凉,人们的嘲讽、议论和白眼改变了鲁迅纯真的心理世界。作为长子、长孙,鲁迅过早地承担起家庭的责任,在外在社会现实的压迫下,其内在心理世界渐渐扭曲变形,“偏要吃给你们看”、“复仇”成为少年鲁迅对抗社会的心态。

如果说家庭的变故给少年鲁迅稚嫩的心灵造成了不小的创伤,那么国家民族的灾难则给成年鲁迅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创伤。鲁迅离开绍兴到南京上学,此后东渡日本留学,再回国工作,先后辗转于绍兴、南京、北京、厦门、广州、上海等地。

他经历了一系列的社会变故,见证了民族一次次的苦难,阅读了尼采、易卜生、拜伦、雪莱等人的作品,所有这一切,无不作用于其内心世界,一方面压抑、刺痛其心灵,另一方面又使其变得日益强大,使他成长为一位孤绝的“精神界之战士”。

与其它鲁迅评传相比,《苦魂三部曲》中出场的人物众多,这无疑给作者的写作带来了一定难度。作者在每一部作品前都列出详细的人物谱系,交待他们之间的关系,《会稽耻》出场80个角色,《野草梦》出场42个角色,《怀霜夜》则出场82个角色。

作者对这些人物的描写下了很大的功夫,许多人物形象塑造得生动活泼,栩栩如生。同时作者又以这些人物为衬托,从上下左右、四面八方聚焦处于核心位置的鲁迅,从而塑造出一个多侧面、多重性格的真实的鲁迅形象。

精心考证与艺术加工

文学传记是一种特殊的文体形式,它首先讲究历史真实性,“传记作品的本质就是对人物所经历事实的真实再现”,通过对核心人物的叙述牵引出真实的历史,同时,通过真实的历史来塑造人物形象。

其次,人物传记又讲究叙事艺术,一切传记都是叙事的产物,没有叙事就没有传记,从这一角度来说传记又带有一定的文学色彩。然而,传记的叙事与小说的叙事有着很大不同,“传记的叙事是一种历史性的叙事,是有一定的真实发生过的事实做底本的,它与小说等的任意虚构是不一样的”。

真实性是张梦阳撰写“苦魂三部曲”的本源和根基,在历史真实的基础上,作者以艺术真实的方式进行了史诗性的描述,既再现了真实的鲁迅形象,又对鲁迅的精神世界进行了再剖析和再阐释,同时还再现了19世纪末到20世纪30年代中国的历史事件、社会生活与地方风俗。

作者认为真正的文学艺术作品,本质上都是诗。他由此出发来塑造鲁迅形象,将生活中的原料提炼、融合、升华到诗的境界,达到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交融。具体来说,作品中的主要人物、主要事件和细节,都是以经过缜密考证的史实为基础,绝对不能胡编乱造,更不能戏说。但大事不虚,小事不拘,在本质真实的前提下,允许天马行空的艺术想象。

为写作这部评传,作者在史料搜集方面可谓锥心沥血,对于一些历史细节更是几经考证,严谨、认真、负责的态度贯穿创作始终。为写“寿陪侍祖父”一章,作者两下杭州,几经周折才找到杭州狱府的旧址;“老虎尾巴”东壁上挂的素描《五个警察和一个0》的日期等细节,也是几经推敲。用作者自己的话说,就是“如临悬崖、如履薄冰地小心谨慎,对所写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考证”。

这部作品虽然长达百万字,但不每事必录、包罗万象,不像一些评传那样进行思辨性、推理型的论说,或是流水账式的从头叙述到尾,而是选择典型事件、典型细节进行重点叙述描写,做到了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统一。